刚进藏时，正值七月中旬，也是西藏的雨季。我们的驻地山南地区泽当镇位于海拔3650米高原上，属于典型的温带半干旱高原季风气候。这里的降雨与内地不同，大多在夜间而降，清晨起来即停，白天依旧是炽烈的阳光。对于喜欢开夜车的我来说，夏夜听雨，无疑是一种最好的享受了。
在高原的夜晚听雨，关键在于心平气静。人在闹处，是听不见雨的，即使人在静处，心在闹处，也是听不进雨的。听雨有如品诗赏画，身临其境，心融其情，方能领略高屋建瓴之势，小桥流水之幽。
当您高兴的时候，高原的夜雨犹如一曲欢乐的歌，听起来是那么欢快悦耳，清韵悠扬；当您忧愁的时候，它就像一首伤感的诗，满目都是凄风冷雨，愁云惨雾。高原的夜雨，就像一颗湿漉漉的灵魂，在屋前窗外，呼唤呢喃。听雨，就是听灵魂的对白，听心情的奔泻，听年华的淙淙流淌。
在高原的夜晚我喜欢听雨，听春雨的温柔，听夏雨的豪放，听秋雨的缠绵，听冬雨的吟诵。我也喜欢看窗外雨丝的线条，在风中变换着姿势，妩媚而多姿。夜幕的衬映，高原幽灵般的雨却是那样的温柔而多情。
高原虽然少雨，但四季都会有雨，四季的雨有着不同的性格。春天的雨是温柔妩媚的，它有些像多愁善感的江南少女，让您的思绪也被那轻轻柔柔的丝，牵动着飘来飘去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，让您的心里难免的生出些失落和无奈。秋天的雨是伤感缠绵的，有着少妇般的愁苦和思念，那滴滴落下的声音让人分不清，是眼中的泪水还是心中的愁绪，是徘徊的脚步还是彷徨的心情。冬天的雨是凄冷肃杀的，落在地面上的点点滴滴，都如同一根根冰做的针，将万物都冰封起来，打在人的脸上、手上，让人隐隐的觉着痛，让人的心情也紧缩起来。
我偏爱高原夏夜的雨。不少人对高原的雨描写往往是阴柔的，过于女性化，我觉得高原夏天的雨是阳刚的。它随心所欲，无所顾忌。来的时候气势磅礴、痛快淋漓，去的时候心满意足、洗尽阴霾。它不像江南的春雨那样的温润娇柔、也不像秋雨那样的凄清萧索，更不似冬雨的寒冷肃杀。它是干干脆脆，爽爽快快的，甚至是狂放不羁，凌厉嚣张的。
也有人描述高原上细雨绵绵时，氧气是最富足的。尤其是夜雨，最温馨、最动情、最有韵致。我更觉高原夜雨有灵新之气，清越之声，似古筝、似琵琶，清亮，韵味十足，那调式、那节奏、那旋律似激荡寰宇，又似包罗万象。
夜雨在飘落之时，人的思维是最流畅的，情绪是应该是最好的。夜雨中，我已不知不觉忘记了窗外灯红酒绿的诱惑，寸利得失的纷争；忘却了冷暖炎凉的世态，大起大落的命运。我也会忘记一切烦恼，任思绪进入一种宠辱不惊的忘我境地。我不忍心用半点邪念来玷污大自然的恩赐，也不忍心用一时片刻的惰性，来辜负夜雨营造的恬静氛围。于是，在电脑上用只言片语来对夜雨进行描述。
高原的夜雨是有情调的。它总是在突如其来的时候到来，不给您任何想像和预兆，即使在酷热的夏季，依旧是悠凉的。刚到高原时我并不适应那夜夜来袭的雨，正午那炙热的阳光，而夜雨带来那猜不透的凉爽，总是在不经意时带给我最温柔的一击。在高原受凉感冒的滋味真让人难以接受，弄不清究竟是感冒还是高原反应。而我也不得不老实的呆在房间，独自享受高原怪异气候对我的问候。
高原的夜雨是无常的。好像一位顽皮的孩童，有着六月天的脸孔，时而嬉笑，时而愤怒，时而忧郁。经常是伴随着雷声隆隆而雨声阵阵，仿佛积蓄着生平的力量一泄而发，不可遏止，但在一阵肆虐的宣泄之后却又顿觉酣畅淋漓，耳目为之一振，犹若听见了天空中的一声欢笑，竟是那样令人回味。夏雨还以其磅礴的气势和排山倒海的力量赶走了夏日的闷热、荡涤了世间的尘埃。在雨水中，似乎雪域高原都变得清净了。
高原的夜雨是爽直的。它没有太多的言语，雷厉风行的气势却让人心悦诚服。它是发怒的老天爷，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发泄。势不可挡的在天地间织出一道道雨的绳索，飘飘摇摇的绳索将天地连为一体，天上的雨顺着这绳索不停地下，地上的水沿着这绳索急速地流，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天上的绳索连着地，还是地上的绳索连着天。直下得个痛快淋漓。将所有的燥热郁闷一扫而光，将一切尘埃污垢也统统赶走，还雪域大地一个干净清新。它让人感到神清气爽，胸臆酣畅。雨中的花草树木是精神抖擞的，它们竭力地挺立着、舒心地伸展着、酣畅地吸取着。
高原的夜雨是活泼的。它像个挥洒自如的音乐家，在天地间演奏一首奔放激昂的乐章。雨在自己的舞台上，进行着激情的表演，表演得淋漓尽致，潇洒痛快。您听那雨点落在千万个地方发出的千万种声音，就像是敲响了大地的琴键，似万马奔腾，似军歌嘹亮，似惊涛拍岸……似有千万个人在合奏着一部壮丽的交响乐。这交响乐团的舞美是空中那些翻滚着万丈豪情的云山、云海，近处看到的，乌黑奔腾，远处看到的，浓重一片，远处的奔涌而近，近处的荡然而远，远近相接处，如同层峦叠嶂，目不暇接，如同万马奔腾，雷霆万钧。您就坐在屋里美美的听吧，您就趴在窗边美美的看吧，那高低错落的楼房，那疏密起伏的树木，那曲折纵横的马路，都在合着这雨声、共鸣着这雨声，合奏这一首夏雨进行曲。
高原的夜雨是不羁的。它像是一个行事无束的浪人，喜怒全在一念之间。它的来和去往往都出乎预料，来的自由，去的洒脱，无拘无束。它有着男人的性格，懂得释放，敢于直面一切，把大自然的一切都可以不放在眼里，透着一股勇猛。夜雨有时似乎受白天燥热天气的影响，变得心情暴躁，雷电交加，甚至有时挥洒下它愤怒的眼泪———冰雹。当然，雨过天晴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，靓丽的彩虹就是它冰释前嫌的微笑。
在大雨声嘶力竭地疯狂之后，在风云雷电歇斯底里的交缠都精疲力竭之时，清晨，高原的天空变得特别的清静。“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。卷地风来忽吹散，望湖楼下水如天。”这首诗是苏轼夏季在杭州西湖边望湖楼遇雨时写就的，那末句结的最妙，意思是说大雨过后一阵风过，西湖的水面竟然已经平静的天水一色了，寥寥数语就将一场大雨的来去写的如此精彩贴切，真是让人叹服。
高原的雨丝密密地将万物包溶，给我以一种恬静。安宁的气氛如此静夜，如此细雨，使我醉于这种平平淡淡，无所欲求的心情里。窗外的雨滴还在喃喃絮语，似乎在诉说着那一个又一个恒古不变的梦。
“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这是诗人李商隐的名作《夜雨寄北》，表达的是诗人的一种淡淡的乡愁。而今这西藏的夜雨却一如当年李商隐的夜雨，可我少了的是那份乡愁，平添的却是对西藏夜雨的这份深深眷恋。
我喜爱高原夏天的夜雨，它勇敢而无私，它短暂而动人；它温柔而体贴，它细腻而平静。它无须会带来什么灾难，因为高原有的是沟沟壑壑，有的是渴求雨水的广袤大地和草原，它会在您的梦乡悄然而至，然后又匆匆离去。它洗去尘世的浮躁与污浊留下一弯美丽的彩虹，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。
(作者系湖南第五批援藏干部，现任山南地委宣传部副部长文良安)
稿源：红网 作者：文良安
